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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程汝明推荐阅读的散文—— 忆韦素园君 . 作者:鲁迅

              2018-01-30 14:01 作者:程汝明 阅读量:9493 推荐0次 | 我要投稿

              程汝明推荐阅读的散文—— 忆韦素园君 . 作者:鲁迅

              我也还有记忆的,但是,零落得很。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,有些还留在身体上,有些是掉在水里了,将水一搅,有几片还会翻腾,?#20102;福?#28982;而中间混着血丝,连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赏鉴家的眼目。

              现在有几个朋友要纪念韦素园君,我也须说几句话。是的,我是有这义务的。我只好连身外的水也搅一下,看看泛起怎样的东西来。

              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罢,我在北京大学做讲师,有一天。在教师豫备室里遇见了一个头发和胡子统统长得要命的青年,这就是李霁野。我的认识素园,大约就是霁野绍介的罢,然而我忘记了那时的情景。现在留在记忆里的,是他已经坐在客店的一间小房子里计画出版了。

              这一间小房子,就是未名社②。

              那时我正在编印两?#20013;?#19995;书,一种是《乌合丛书?#32602;?#19987;收创作,一种是《未名丛刊?#32602;?#19987;收翻译,都由北新书局出版。出版者和读者的不?#19981;?#32763;译书,那时和现在也并不两样,所以《未名丛刊》是特别冷落的。恰巧,素园他们愿意绍介外国文学到中国来,便和李小峰③商量,要将《未名丛刊》移出,由几个同人?#22253;臁?#23567;峰一口答应了,于是这一种丛书便和北新书局脱离。稿子是我们自己的,另筹了一笔印费,就算开始。因这丛书的名目,连社名也就叫了“未名”──但并?#24688;?#27809;有名目”的意思,是“还没有名目”的意思,恰如孩子的“还未成丁”似的。

              未名社的同人,实在并没有什么雄心和大志,但是,愿意切切实实的,点点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,却是大家一致的。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园。

              于是他坐在一间破小屋子,就是未名社里办事了,?#36824;?#23567;半好像也因为他生着病,不能上学校去读书,因此便天然的轮着他守寨。

             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这破寨里看见了素园,一个瘦小,精明,正经的青年,窗前的几排破?#36175;?#22269;书,在证明他穷着也还是钉住着文学。然而,我同时又有了一?#21482;?#21360;象,觉得和他是很难交往的,因为他笑影少。“笑影少”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种特色,?#36824;?#32032;园显得最分明,一下子就能够令?#28865;?#24471;。但到后来,我知道我的判断是错误了,和他也并不难于交往。他的不很笑,大约是因为年龄的不同,对我的一种特别态度罢,?#19978;?#25105;不能化为青年,使大家忘掉彼我,得到确证了。这真相,我想,霁野他们是知道的。

             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误解之后,却同时又发见了一个他的致命伤:他太认真;虽然似乎沉静,然而他激烈。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?至少,在那时以至现在,可以是的。一认真,便容易趋于激烈,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,沉静着,又啮碎了自己的心。

              这里有一点小例子。──我们是只有小例子的。

              那时候,因为段祺瑞④总理和他的帮闲们的迫压,我已经逃到厦门,但北京的狐虎之威还正是无穷无尽。段派的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林素园⑤,带兵接收学校去了,演过全副武行之后,还指留着的几个教员为“共产党?#34180;?#36825;个名词,一向就给有些人以“办事”上的便利,而且这方法,也是一种老谱,本来并不希罕的。但素园却好像激烈起来了,从此以后,他给我的信上,有好一晌竟憎恶“素园”两字而不用,改称为“漱园?#34180;?#21516;时社内也发生了冲突,高长虹⑥从上海寄信来,说素园压下了向培良的稿子,叫我讲一句话。我一声也不响。于是在《狂飙》上骂起来了,先骂素园,后是我。素园在北京压下了培良的稿子,却由上海的高长虹来抱不平,要在厦门的我去下判断,我颇觉得是出色的滑稽,而且一个团体,虽是小小的文学团体罢,每当光景艰难时,内部是一定有人起来捣乱的,这也并不希罕。然而素园却很认真,他不但写信给我,叙述着详情,还作文登在杂志上剖?#20303;?#22312;“天才”们的法庭上,别人剖白得清楚的么?#21679;ぉ?#25105;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,想到他只是一个文人,又生着病,却这么拚命的?#24895;?#30528;内忧外患,又怎么能够?#24535;?#21602;。自然,这仅仅是小忧患,但在认真而激烈的个人,却也相当的大的。

              不久,未名社就被封⑦,几个人还被?#19969;?#20063;许素园已经咯血,进了病院了罢,他不在内。但后来,被捕的?#22836;牛?#26410;名社也启封了,忽封忽启,忽捕忽放,我?#20004;?#36824;不明白这是怎么的一个玩意。

              我到广州,是第二年── 一九二七年的秋初⑧,仍旧?#21483;?#30340;接到他几封信,是在西?#35762;?#38498;里,伏在枕头上写就的,因为医生不允许他起坐。他措辞更明显,思想也更清楚,更广大了,但也更使我担心他的病。有一天,我忽然接到一本书,是布面装订的素园翻译的《外?#20303;发帷?#25105;一看明白,就打了一个寒噤:这明明是他送给我的一个纪念品,莫非他已经自觉了生命的期限了么?

              我不忍再翻阅这一本书,然而我没有法。

              我因此记起,素园的一个好朋友也咯过血,一天竟对着素园咯起来,他慌张失措,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道:“你不许再吐了!”我那时却记起了伊孛生的《勃兰特?#21457;狻?#20182;不是命令过去的人,?#26377;?#36215;来,却并无这神力,只将自己埋在崩雪下面的么?……

              我在空中看见了勃兰特和素园,但是我没有话。

              一九二九年五月末,我最以为侥幸的是自己到西?#35762;?#38498;去,和素园谈了天。他为了日光浴,皮肤被晒得很黑了,精神却并不萎顿。我们和几个朋友都很高兴。但我在高兴中,又?#31508;?#22841;着悲哀:忽而想到他的爱人,已?#20260;?#21516;意之后,和别人订了婚;忽而想到他竟连绍介外国文学给中国的一点志愿,也怕难于达到;忽而想到他在这里静卧着,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在等候全愈,还是等候灭亡;忽而想到他为什么要寄给我一本精装的《外?#20303;罚俊?/p>

              壁上还有一幅陀?#32426;?#20063;夫?#22815;?⑾ 的大画像。?#26434;?#36825;先生,我是尊敬,佩服的,但我又恨他残酷到了冷静的文章。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,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,拷问给我们看。现在他用沉郁的眼光,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,好像在告诉我: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。

              自然,这?#36824;?#26159;小不幸,但在素园个人,是相当的大的。

              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晨五时半,素园终于病殁在北平同?#23460;?#38498;里了,一切计画,一切希望,也同归于尽。我所抱憾的是因为避祸,烧去了他的信札,⑿我只能将一?#23613;?#22806;?#20303;?#24403;作唯一的纪念,永远放在自己的身边。

              自素园病殁之后,转眼已是两年了,这其间,?#26434;?#20182;,文坛上并没有人开口。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,他既非天才,也非豪杰,活的时候,既?#36824;?#22312;默默中生存,死了之后,当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没。但?#26434;?#25105;们,却是值得记念的青年,因为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。

              未名社现在是几乎消灭了,那存在期,也并不长久。然而自素园经营以来,绍介了果戈理(N.Gogol),陀?#32426;?#20063;夫?#22815;‵.Dostoevsky),安特列夫(L.Andreev),绍介了望?蔼覃(F.van Eeden),绍介了爱伦堡(I.Ehrenburg)的《烟袋?#27867;?#25289;夫?#24515;?#22827;(B.Lavrenev)的《四十一?#21457;選?#36824;印行了《未名?#24405;发遙?#20854;中?#20889;?#33436;的《君山?#32602;?#38745;农的《地之子?#27867;汀?#24314;塔者?#32602;?#25105;的《朝华夕拾?#32602;?#22312;那时候,也都还算是相当可看的作品。事实不为轻薄阴险小儿留情,曾几?#25991;輳?#20182;们?#25237;家?#28895;消火灭,然而未名社的译作,在文苑里却?#20004;?#27809;有枯死的。

              是的,但素园却并非天才,也非豪杰,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,或名园的美花,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,园中的一撮泥土,在中国第一要他多。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,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,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。

              文人的遭殃,不在生前的?#36824;?#20987;和被冷落,一瞑之后,言行两亡,于是无聊之徒,谬托知己,是非蜂起,既以自衒,又以卖钱,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,这倒是值得悲哀的。现在我以这几千字纪念我所熟识的素园,但愿还没有营私肥己的处所,此外也别无话说了。

              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记念的时候,倘止于这一次,那么,素园,从此别了!

             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,鲁迅记。

             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海《文学》月刊第三卷第四号。

              ② 未名社:文学团体,一九二五年秋?#38378;?#20110;北京,主要成员有鲁迅、韦素园、曹靖华、李霁野、台静农等。先后出版过《莽原》半月刊、《未名半月刊?#27867;汀?#26410;名丛刊》《未名?#24405;?#31561;。一九三一年秋后因经?#32654;?#38590;,无形解体。

              ③ 李小峰(1897─1971):江苏江阴人。北京大学毕?#25285;?#26366;参?#26377;鲁?#31038;和语丝社,后为北新书?#31181;?#25345;人。

              ④ 段祺瑞(1864─1936):?#19981;?#21512;肥人,北洋皖系军阀。曾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、北京临时执政府执政等。

              ⑤ 林素园:福建人,研究系的小官僚。一九二五年八月,北洋政府教育部为镇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潮,下令停办该校,改为北京女?#21451;?#38498;师范部,林被任为师范部学长。同年九月五日,他率领军警赴女师大实行武装接收。

              ⑥ 高长虹:山西盂县人,狂飙社主要成员之一,是?#31508;?#19968;个思想上带有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色彩的青年作者。一九二六年十月高长虹等在上海创办《狂飙?#20998;?#21002;,该刊第二期载有高长虹《给鲁迅先生》的通信,其中说:“?#20248;?#33391;来信,说他同韦素园先生大起冲突,原因是为韦先生退还高歌的?#30701;?#20992;?#32602;?#21448;压下他的《冬天》……现在编辑《莽原》者,且甚至执行编辑之权威者,为韦素园先生也……然权威或可施之于他人,要不应施之于同伴也……今则态?#35748;?#28982;,公然以‘退还’?#21448;?#25105;等矣!刀搁头上矣!到了这时,我还能不出来一理论吗?”最后他又对鲁迅说:“你如愿意说话时,我也想听一听你的意见。”

              ⑦ 未名社被封:一九二八年?#28023;?#26410;名社出版的《文学与革命?#32602;ㄍ新?#33576;基著,李霁野、韦素园译)一书在济南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被扣。北京警察厅据山东军阀张宗昌电告,于三月二十六日查封未名社,捕去李霁野等三人。至十月?#35745;?#23553;。

              ⑧ 按:鲁迅到广州应是一九二七年初(一月十八日)。

              ⑨ 《外?#20303;罚憾?#22269;作家果戈理所作中篇小说,韦素园的译本出版于一九二六年九月,为《未名丛刊》之一。据《鲁迅日记?#32602;?#20182;收到韦素园的赠书是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三日。

              ⑩ 伊孛生(H.Ibsen,1828─1906)?#21644;?#35793;易卜生,挪威剧作家。《勃兰特》是他作的诗剧,剧中人勃兰特企图用个人的力量鼓动人们起来反对世俗?#19978;啊?#20182;带领一群信徒上山去?#32610;?#29702;想的境界,在途中,人们不堪登山之苦,对他的理想产生了怀疑,于是把他击倒,最后他在雪崩下丧生。

              ⑾ 陀?#32426;?#20063;夫?#22815;ě?М.Досто?#25903;纓悃堙訌冢?821─1881)?#25022;?#22269;作家。著有长篇小说《穷人》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》《罪与罚》等。参看《且介亭杂文二集?陀?#32426;?#22827;?#22815;?#30340;事》。

              ⑿ 一九三〇年鲁迅因参加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,遭到国民党当局通缉,?#25991;?#21448;因柔石被捕,曾两次被迫“弃?#39029;?#36208;”,出走前烧毁了所存的信札。参看?#35835;?#22320;书?序?#28020;貳?/p>

              ⒀ 收入《未名丛刊》中的译本有?#25022;?#22269;果戈理的小说《外?#20303;罚?#38886;素园译),陀?#32426;?#20063;夫?#22815;?#30340;小说《穷人?#32602;?#38886;丛芜译),安特列夫(1871─1919)的剧?#23613;?#24448;星中?#27867;汀?#40657;假面人?#32602;?#26446;霁野译),荷?#32426;?蔼覃(1860─1932)的童话《小?#24049;病罚?#40065;迅译),苏联爱伦堡(1891─1967)等七人的短篇小说集《烟袋?#32602;?#26361;靖华辑译),苏联拉甫?#24515;?#22827;(1891─1959)的中篇小说《第四十一?#32602;?#26361;靖华译)。

              ⒁《未名?#24405;?#26410;名社印行的专收创作的丛刊。《君山》是诗集,《地之子?#27867;汀?#24314;塔者》都是短篇小说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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